在央视“众志成城”的赈灾晚会上,主持人许戈辉结识了来自北川的刘怡雪、白琳和陈兵。为了让三个孩子好好放松一下心情,她带他们去游玩北京名胜。可孩子们在游玩中忽然哭了,她们说:“同学们还在受难,我们却在这里耍得开心……”
许戈辉急忙告诉他们,现在有大把的好心人希望资助他们,要把他们接到北京,负责他们所有学业和生活的开销。可他们却坚决地说:“如果在平时,能到北京来上学是我做梦都想的事情,可现在我们一定要回家,要和受苦的同学在一起。”
我们在被这些孩子坚强和尊严打动的同时,也感受到他们的一些心理活动,他们对自己劫后余生,脱离了险境,甚至“耍得开心”和过得很好,不是暗自庆幸,而有一种很强烈的“羞耻感”或“犯错感”。这是存在于大灾幸存者中一个非常普遍的心理现象,它提醒我们在帮助灾区同胞时要特别“用心”,不要自以为是。
以心理干预为主的“心理减灾”,可减少和治愈大灾后幸存者的严重精神创伤,在帮助受灾同胞重建生活家园的同时,也帮他们重构自己美好健全的心灵家园。但是,“心理减灾”不是简单的谈谈心和拉拉手,也同样需要救灾的镇静、有序、得法和有效,要有专业精神和技能。目前,已有大批心理卫生专业人员开进灾区,他们是挽救人们受灾心灵的“第二批救援队”,执行着繁重和艰巨的“心理减灾”任务,其意义并不亚于前面的肉体生命拯救。而且,现在去的正是时候,早了不妥,晚了不行。这次是我国心理卫生专业人员第一次大规模地上“前线”,所以,我们对他们寄于厚望,相信他们能尽快地走进受灾同胞的心里,帮他们从心里真正再站起来。
在灾区心理干预方面,我们这些外行不要添乱,特别是各类媒体(包括个人博客)要多学一些心理卫生知识,不要好心办坏事。要严格自律,如采访问话、摄影摄像,报道用语、图片画面,都要慎重小心。例如,不能说:“我知道你的感觉是什么”(你不可能有如此切肤之痛);“你能活下来就是幸运的了”(使幸存者增加了羞耻感)。媒体和人们也不要一次次让幸存者复述当时惨景,让他们的心灵伤口难以愈合。不适的提问甚至会给孩子造成心灵的“二次伤害”。这些也是次发灾害。
又例如,前几天许多报道中所提的“父母用生命保护孩子”等,现在也不宜再多说了,这会使一些年幼的孩子终生有负罪感,认为父母的死与己有关而不能自拔。美国一位母亲在飞机即将失事前,弯腰紧紧抱住自己3岁的孩子,她留下遗言说:“孩子,当你长大后,永远不要相信人们说我救了你,因为在空难中,你和我都有相同的生死机会。你对妈妈的死不负任何责任,快快乐乐地过好你的人生。”我们相信,如果有时间,在这次大震中舍身救人的父母、老师和那些陌生人一定也会有类似的留言。我们不要以“煽情”来误读和误导两代人的精神。
对媒体,仅靠自律还不行,还要讲法规和纪律。如美国一对母女去滑雪,迷路后,女儿先被冻昏过去,母亲为了女儿获救,她咬断自己手腕动脉,一边爬一边用鲜血在女儿身边画圈,营救的飞机终于看到这特殊的红色标记,女儿获救了,母亲因流血过多而死去,女儿对自己是如何得救的却毫不知情。这是多么感人的故事呀,也是千载难逢的新闻,但与媒体同时赶到的心理学家一边恳求媒体不要披露真情,一边要求政府部门用法律逼迫各媒体“失声”,以此保证女儿不会因母亲的死而内疚,遭受心灵重伤。最近,国内一媒体因“废墟模特”而受重罚,应引以为戒。
我们要看到灾区幸存者坚强外表后面的心灵脆弱,这是人之常情。如许多人暂时把自己的精神创伤“封起来”,拼命地去工作,来忘却内心巨大的痛苦,这是一种很多人都会出现的回避性反应,此时,我们不必过度保护他们,如让他们长期离岗休息。对受害者来说,政府全面有效推动灾后重建措施、社会各界的热心具体的援助,可极大缓解受害者的心理压力,使其产生被理解感和被支持感。受灾个体对社会支持的满意度越高,创伤后应激障碍发生的危险性就越小。所以,对“心理减灾”的原则是,不会说就别说,说不好就少说,说得好就多说。
顾德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