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法墓群在三峡库区绿化标志区域上方
马路沿着长江岸向东延展,离开县城大约15公里,便是目的地。2005年4月4日,记者曾到此处,参加“美化新三峡,保护母亲河”誓师暨三峡水库周边绿化带示范区建设启动仪式。
正午的太阳很毒,三峡库周绿化纪念碑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站在碑旁,脚下便是汹涌东流的长江,客轮和货轮鸣响着汽笛。
大碑后面还有很多部委立的碑,然后便是纪念林。显而易见,这里是三峡库区绿化的标志性区域。“库周绿化就从这里开始。”刘主任比划着说,前面有一户人家的房子拆除搬迁了,因为“影响了这个绿化带”。
在这样的位置,为什么还敢修建活人墓呢?刘主任并不正面回答,走了一段,他招呼记者:“你各人看嘛,下面是绿化带,但到这里就不算了,树都不一样了嘛,这里不算绿化带。”
这里人烟稀少,狗叫着冲向来客,很多土地因撂荒而长满杂草,被耕种的田地里,碧绿的麦苗开始抽穗,玉米苗随着江风左右招摇。
“你想搞好宽就搞好宽”
玉米地旁就是墓区,即使有心理准备,记者仍为其规模暗自吃惊:坟墓一座挨着一座,目光所及,至少有30座坟墓,其中多数是活人墓——活人墓很容易看出来,墓碑上写了生于何年何月,何处人氏,而“殁于二○年农历月日时,享年岁”的部分则留着空白,墓穴中也是空的。
很显然,几乎所有坟墓占地都超过刘主任所说的12平方米。“就是李校长搞的那个坟,逗硬(意为严格——记者注)算,也有20多平方米嘛。”郑道士说,“我眼睛一瞄,就晓得他有好多平方。”
刘主任在墓的前后踱步丈量了一下:“坟不大,但前面有个拜台,至少3米。”
很快,村主任找到了墓区“最豪华的墓”,一对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石狮做势欲扑,墓亭飞檐翘角,墓碑和墓穴所用石料条纹细腻。
道士从皮包中拿出罗盘等道具,在附近捣腾一阵后,告诉记者,有一块地的风水不错。
村主任马上附和,“这里好,你想搞好宽就搞好宽,反正最大范围也就这么个范围了。”记者目测了一下,他所说的“范围”应该在18平方米左右。
面临长江,“风水”很好
为什么说该处风水好?郑道士用专业术语开始他的讲解:“山管人丁水管财,荣华富贵自然来。”墓地前面就是长江,“水管财嘛”,有财运。而且水的流向也不是径直冲过来的,“那样就犯煞”。
按他的描述,这里的山也是好风水的重要因素。“左为青龙,右为白虎。好风水就是‘只让青龙高万丈,莫让白虎抬头望’。”换言之,风水要好,左边的山需要高过右边。记者看来看去,并没看出他说的门道和名堂。
郑道士以某位伟人为例继续他的讲解,“他的祖坟我去看过的。前面有三重山,‘祖坟前有三座山,不当文官当武官’。”他指着前方,“你看,前头也有三座山,是一重一重出去的,后代人就不反(意为平安顺利而且孝敬——记者注),‘前面三步梯,子子孙孙穿朝衣’嘛。”
记者表示,希望位置能更高点,他说,“山不在高,有仙则灵”。见记者对他推荐的这个地方不感兴趣,很快便中止了这个话题。
一行人到了更高处,这里有更多的墓。在坟墓之间的空隙中,郑道士拿出罗盘眯着眼摆弄一阵,很快又找到一块空着的好风水。指点着应该摆成什么样的方向,“你要把生辰八字拿来,再对一下,莫犯了三煞五反。”
“师傅说过,‘地理不明,害别人一族人;医生不明,害别人一个人;算命子不明,是蒙骗别人。’”看上去他对自己的“技术”和职业道德很有信心,举了一些很玄乎的例子后说,“我这些是有本章(指权威的指导性理论——记者注)的哟!”
郑道士声称,这里的好多坟墓都是他看的风水。
记者一行离开时,有村民大声和郑道士打招呼:“你还是要那个点哟!”道士微笑着冲他点了点头,摆手再见,坐进了车里。
领导干部涉入其中
在墓区,石匠们干得热火朝天,用电锯精确地分割石条。显然,修建活人墓根本没有停歇。
石匠的头目孙金云(音)表示,修墓的价钱取决于石材和样式。他热情地为记者一行拿来矿泉水,记者选择一座看上去石料属墓区中等水平的墓,他说,价格在1.1万元左右。
记者刻意多次提及,如果政策不让修,即使修成了,也不牢靠,往后迁坟将会很麻烦,要让人安心,就看政府官员修的墓多不多。
记者每提一次,刘主任、孙石匠和郑道士就会在附近找出官员修的墓,“多得很,你只管放心嘛。”
刘主任说,一位曾担任县长的退休领导,就为妻子修了墓。
有村民说,一位曾任云阳县某委副职、现任某协会主席的官员也在此为其父亲修建了活人墓。
在记者随后去的双江镇石云村2社墓地,石匠旷工芝说,当天来开工的一座活人墓,就是县里一名干部出钱修的。
他说,曾担任某镇党委书记的一位领导,在此为岳父母修建了墓,其岳父尚未去世,该墓花费了2.8万元。
经了解,此人现已调任云阳县某局党委书记。但立碑者与这位书记是否为同一人,记者无从核实。
记者随后从政府部门获悉,确有包括副处级别干部在内的公务员涉入其中。
政府不敢来管,也管不了
中国实行最严格的耕地保护政策,林地同样不容非法侵占,未得到任何批准的村民为什么敢于卖地修建活人墓?政策“红线”被冲破为什么没人管?
“别人都是这么搞的,你怕?哪个来管嘛。”刘主任哈哈笑着说,似乎觉得记者的担心很幼稚,他说,建民村修好了的墓就有100多座,“买了地还没修的,还有好多。”
“这里是荒山,可以修墓。”他指着面前一片杂草说。当记者指出其中明显有荒废了的田地时,村主任说,“你莫管那些”。
“你还是要胆子大点,该怕就怕,不该怕就不要怕。”郑道士显然也觉得记者过于谨慎,语气中有些不屑:“政府不敢来搞(指处理——记者注),搞不下来——挖别人的祖坟,哪个人去做?”
“万一政府不许搞了怎么办?”记者追问道。
“哪个人告你嘛,哪个来管这个事嘛。”刘主任说,“县里一般都不得管,这里好多墓地就是领导修的。” 郑道士补充说,有“红黑两道都搞通了”的某某,如果他要搞谁,就找个“二不兼谈(指不踏实,生活无着落——记者注)的人”去,把你来(指杀——记者注)了,他去抵命,把他家人养起。“哪个敢搞?你以为跟你说着好玩的呀?”
记者去的几处活人墓群均位于云阳县政府2006年文件所界定的火葬区内。
去年年底,重庆市民政局相关部门负责人带队到云阳县调查,将这些活人墓定性为非法墓群,责令停止,并要求将活人墓推平。但到目前,整改仍无进展。是什么原因导致非法墓群整治如此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