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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潮·读苏记① |等闲识得东坡面
2020/03/28 19:48  交汇点新闻  

  今天是周六,春寒尚在、阴晴不定。今天让我们聊聊、读读苏东坡吧。

  是的,您没看错,本文的标题是“等闲识得东坡面”,不是那句妇孺皆知的“等闲识得东风面”。不过,接下来的一句不用改,仍然是“万紫千红总是春”。在我眼里,苏东坡其人、其文光华灿烂,抬眼一望,就是春天,根本无需挑拣。

  这个话题,还要从去年春天的一次聚会说起。

  

  春天里,有两件事特别让人神往:踏青和聚餐。踏青是跟自然相约,聚餐是跟朋友相会。所谓“天人合一”,无非就是跟人、跟大自然打成一片。

  我特别喜欢宋人陈与义的一首词:

  “忆昔午桥桥上饮,

  坐中多是豪英。

  长沟流月去无声。

  杏花疏影里,

  吹笛到天明。”

  开篇就是春天里朋友的一场聚会。月光、杏花、美酒,好友、流水、笛声,真是太让人神往了。当然,如果没有这些,同样可以美美地小聚。

  去年三月底,有个周六晚上,我所在的一个媒体人小群,在南京堂子街一个叫作“聚贤阁”的小酒馆聚会。群主是湖北荆州人,饭店老板跟他同乡。当晚,我们小酌的,正是当地产的“白云边”。

  一群文科生,边聚餐边谈文论艺。不知怎地,话题忽然就岔到了苏东坡身上。座中六人,全是坡粉,谈兴愈发浓烈。

  “来,我们每个人都说一首(篇)自己最喜欢的东坡作品吧!”有人提议。大家一致赞同。

  一贯儒雅的Z老师抢先说,最爱《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他当场背出了整首作品,毫无卡顿之处,略带苏北乡音。

  南大中文系毕业的X兄不假思索地说,更喜欢前后《赤壁赋》。坐在他旁边的夫人,表示答案与老公相同。真是夫唱妇随。

  最年长的L兄,是位六零后,毕业于武大中文系。他想了想说,这么多年来,最爱的依然是那首妇孺皆知、再熟悉不过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这首词,可默诵、可浅唱,很有况味。

  兰大新闻系毕业的W老师,以她颇具男性色彩的审美趣味,选中了《念奴娇》(大江东去)。这很正常,我所接触的西北人,不论男女,大都有些粗犷、阳刚之气。

  最后轮到我,我选了一首并是不特别出名的《卜算子》(缺月挂疏桐)。

  群友几乎同时问:“为什么?”

  二

  “白云边”毕竟是“白云边”,功力到底不可小觑。

  那天晚上,我花了近十分钟时间解释,为什么特别喜欢一首仅有44字的苏词?

  这当然没有必要。一个人喜欢一首(篇)作品,为什么一定需要具体的原因呢?很多时候,喜欢就是喜欢,只要看起来顺眼,或是听起来入耳,不就成了么?

  当李白写下“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他解释了吗?

  当辛弃疾写下“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他解释了吗?

  当陶渊明写下“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他解释了吗?

  可是,我却为了苏东坡的一首词,打开了封存很久的记忆——

  “我出生在皖中乡村,一直到18岁才离开。上中学时,我特别喜欢在村外的小路上散步,两边都是田野,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一个中学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深沉。

  “也是在那时候,第一次读到苏东坡这首《卜算子》,当即就感到,这里面写的,不就是我的经历和感想吗?缺月、疏桐、幽人、孤鸿、沙洲……一切都太熟悉、太契合了,感觉很亲切、亲近。

  “那时候,乡间也没有多少书可读,读得较多的,还是地摊上盗版的金庸、梁羽生的武侠小说。小说里,经常就有这样的独行侠,在月光下独自徘徊,让人神往。比如,《天龙八部》里那个为自己身世苦恼不已的乔峰(萧峰);比如,《冰川天女传》里那个活灵活现、惊若天人的唐经天,等等。

  “大学毕业后,我分到一个地方煤矿办的学校里教英语,一开始跟矿工们同宿舍。因为彼此作息不合,我就搬到附近的村子,租了两间小瓦房。村庄的夜晚很安静,我常常在读书困乏时,到院子外散步。一不留神,就能想到这首词,想到自己混沌的未来……

  “考研后,我进了大城市工作。有好几年,夫妻两地分居,我一个人租房,几乎每年都要搬一次家。夜半更深,一想起城里的房价那么高、自己的收入这么低,我往往会陷入长久的思考:留下来,还是回到小地方?很多次,我感觉自己也像一只孤鸿,漂泊在别人的城市。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阅读史,也是个体的成长史、心灵史。我最喜欢《卜算子》,是因为词中所写的那种意境,特别契合我的青春记忆、成长经历。现在虽说人到中年,工作和生活早已稳定下来,可我还是很钟情于那首小令,每每一个人散步,总还要反复默诵:

  缺月挂疏桐,

  漏断人初静。

  谁见幽人独往来,

  缥缈孤鸿影。

  ……”

  三

  最近几年,我惊喜地发现,身边有很多苏东坡粉,有不少比我还资深、还铁杆。

  比如有一位教育界的坡粉,最近几年利用寒暑假,“重走东坡路”,把苏东坡生平去过的地方,走了大半圈,其中就包括晚年苏东坡贬谪、居住过的海南和广东,甚至还去探访了东坡妻子王朝云的墓地。每次寻访,他都会跟我电话,或者微信,兴致勃勃地谈到其中有意思的发现。

  比如,有一位文化界的坡粉,对于各种有关苏东坡的著作,几乎是见到就买,倾心研读。前不久他兴冲冲地告诉我,河北人民出版社新出了一套《苏轼全集校注》,由四川大学的几代同仁耗时二十多年才完工,一共十二本,繁体竖排,打完折以后一千九百多元,他刚买下。

  老友W君,曾经跟我一起在煤矿学校同事过,也是个业余坡粉。这些年,他先后考研、读博,现在在一所大学教美学,兼任该校东坡文化研究所的所长。听他说,全国专门研究苏东坡的教授,多得不可胜数。在该领域,要想找到一个新领域、新题目,非常非常困难。原因很简单,历来研究东坡的人太多、太多,该做的文章多半早就有人做过了。

  既如此,我倒是有个非专业的建议:哪位有兴趣,不妨专门研究一下“苏东坡粉丝群体的社会身份、心理结构和文化认同”,如何?

  比如,就像我们几个那晚谈到的,你最喜欢苏东坡哪篇(首)作品,为什么?我相信,每个答案的背后,很可能都有一个特定的理由,或关于阅读,或关于成长,或关于其他。

  像Z老师那样喜欢“莫听穿林打叶声”,难道不是推崇一种豁达的、从容的人生态度吗?

  像X老师夫妇那样激赏前后《赤壁赋》,难道不是被文中营造的那种优美的意境、浩渺的情怀、悠远的哲思所打动吗?

  像L老师那样喜欢《水调歌头》、W老师那样喜欢《念奴娇》,不都是在倾慕一种达观的人生态度、真诚的人间情怀?

  当然,苏东坡是如此的丰富、多元、广博、绚烂,就像一片汪洋。有一千个读者,肯定就有一千个苏东坡。但有一种东西是共通的,那就是对这位文化巨匠共同的喜爱。

  正如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莫砺锋在《漫话东坡》一书的跋中所写:

  “我热爱东坡。我爱他的古文、诗词、书法和绘画,我更爱他这个人。可惜予生也晚,没能成为东坡的同时代人,既然‘萧条异代不同时’,便只好‘怅望千秋一洒泪’了。”

  或者,就像林语堂在《苏东坡传》的序言里所写:

  “像苏东坡这样的人物,是人间不可无一难能有二的。对这种人的人品个性做解释,一般而论,总是徒劳无功的。……东坡自有迷人的魔力。就如魔力之在女人,美丽芬芳之在花朵,是易于感觉而难于说明的。”

  四

  又是一年春来到,绿草如茵,繁花似锦。不管人类遇到什么麻烦,大自然照例按照自己的节律运行。

  而在这样的变与不变中,阅读照例是人类克服孤独、走出恐惧、克服困难、重建生活的重要手段,不,是不可或缺的生活方式。

  在当下,如果让我推荐一个人、一本书给读者,我想,还是读一读苏东坡吧。在变动不居、充满挑战的生活中,我们不妨放慢脚步、静下心来,跟一位生活在一千多年前的可爱灵魂对话。

  终其一生,苏东坡不止一次地孤独过、失意过、困顿过,甚至面对死亡的威胁。但他一直那么善于调节自己、改变自己,努力保持着乐天、达观、幽默的品性,始终不可救药地热爱生活、热爱人间。

  这当然很不容易。正如法国《世界报》所评价的那样,他是过去一千年里人类为数不多的“英雄”。

  关于他的话题,暂且就此打住。也许今后,我们还可以更深入、更细致地读他、谈他。

  顺便一说,今年初春,堂子街上那家叫“聚贤阁”的小酒馆关门了。原因并非疫情,而是长期的经营不善。听说,老板已有其他创业打算,很快就要启动。既如此,我要祝福那位身材高大、笑容可掬的湖北籍老板,祝愿他们全家走出困境、创业顺利!

  一个人,只要自己不倒,就不能算是完全失败。我读苏东坡三十多年,感受最深的就是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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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张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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