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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著知微:觑尘斋文史论稿》——从故纸堆中发别人所未发,述别人所未述
2020/07/24 11:35  新华报业网  

《见著知微:觑尘斋文史论稿》

王鹏程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见著知微:觑尘斋文史论稿》收录了14篇文章,以文史考证为主,内容涉及古代历史地理、简帛考古、宋代诗词、近代文学及京剧评鉴等,是学者王鹏程业余仔细考证、研究而得。其视野独特、眼光独到,能从故纸堆中发别人所未发,述别人所未述,有阅读、参考价值。

《见著知微:觑尘斋文史论稿》收录了作者近十年来在兴趣驱使下凝聚心血写就的文史考证文章。这些文章,无不选题新颖,着眼独特,如《“喷嚏”入句宋代盛——宋代诗词中的“喷嚏”》《杜宇声中花事尽——王国维绝命佚词<和愚盦创词梦花魂(落花)〉发微》《为谁风露立中宵——钱锺书清华读书时期的情诗》等。且能发掘和妥善利用其他人没注意到的重要材料,如王国维为门人谢国桢所题扇面诗以及绝命佚词、钱锺书读书时期的情诗以及《上家大人论骈文流变书》等。作者凭借自己的学术敏感,爬梳剔抉,参互考寻,在疑难问题上,为读者提供了一种颇严谨的解读,给人拨开云雾、豁然开朗之感。

作者王鹏程,1979年6月生,陕西永寿人。1998年6月毕业于陕西省彬县师范学校。2006年6月毕业于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获中国现当代文学硕士学位。2011年6月毕业于清华大学中文系,获现当代文学博士学位。2012年4月至2015年9月在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中心从事博士后研究工作。2016年12月晋升为教授并被遴选为博士研究生导师。现为西北大学文学院教授。学术兼职有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理事等。先后在《光明日报》《文学评论》《小说评论》等报刊发表论文百余篇,主持国家社科基金、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项目数项。著有《马尔克斯的忧伤——小说精神与中国气象》《或看翡翠兰苕上》,编有《陈忠实文学回忆录》。曾获陕西省社会科学界学术年汇优秀论文奖、陕西省文艺评论奖一等奖、陕西省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成果一等奖等奖项。

武汉大学文学院汪超评价道:王鹏程以治中国现当代文学为主业,以文学批评而知名,其文无私于轻重,不偏于憎爱,平理若衡,照辞如镜,有文坛“刀客”之称;专业之暇,其沉湎于历史考古和文史考证而自乐,古代历史地理、简帛考古、宋代诗词、近代文学及京剧评鉴等,皆有涉足,驳杂广泛,颇副学界“游侠”之谓。自谓结是书以“自怜诗酒瘦”,然其爬梳剔抉,参互考寻,奋其独见,亦不乏可观。

附文摘:

为谁风露立中宵

——钱锺书清华读书时期的情诗

读民国旧刊《国风》,看到钱锺书在清华读书时写给杨绛的情诗,深情绵邈,其中竟有“答报情痴无别物,辛酸一把泪千行”的哀婉凄艳。如此煎心含泪之句打破了包括笔者在内的大多数人的理想化认识——才子佳人似乎都是一见钟情。

有人问杨绛:“您和钱锺书先生从认识到相爱,时间那么短,可算是一见倾心或一见钟情吧。”杨绛答:“人世间也许有一见倾心的事,但我无此经历。”其中的曲折便蕴含在这些肝肠寸断的诗句中。钱锺书“十九岁始学为韵语,好义山、仲则风华绮丽之体,为才子诗”。其恩师陈衍在1932年为《中书君诗》所作的序中告诫他说:“余以为性情兴会固与生俱来,根柢阅历必与年俱进。然性情兴趣亦往往先入为主而不自觉。而及其弥永而弥广,有不能自为限量者。未臻其境,遽发为牢愁,遁为旷达,流为绮靡,入于僻涩,皆非深造逢源之道也。默存勉之。”大概由于恩师警勉,钱锺书有“壮悔”之意,没有将这些绮丽悱恻的情诗收入《槐聚诗存》。钱锺书写给杨绛的“彩笺兼尺素”便尘封在故纸堆里。

1932年春,因为“一·二八”事变,苏州东吴大学停课。一部分学生到北平各大学借读,杨绛借读于清华大学,有缘与被誉为“人中之龙”的无锡才子钱锺书相识。后来杨绛的母亲取笑女儿说:“阿季脚上拴着月下老人的红丝呢,所以心心念念只想考清华。”其实杨绛1933年考入清华外文研究所时,已经同钱锺书相识。杨绛1933年秋天入清华读书,此时钱锺书已从清华毕业,赴上海光华大学任教。

杨绛和钱锺书都应感激一个人,那就是时任清华校长的罗家伦。也可以说罗家伦是他们的“红娘”。正如张爱玲在《爱》中所说的一样:“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清华1928年开始接收女生。钱锺书投考的1929年,录取女生18名。罗家伦任清华校长的1932年,清华正式开始招收女生,包括插班生在内,每年不过三十余人。后来尽管历年数目有所增加,但依然是男多女少。据1933年毕业于清华的孙碧奇回忆:自从招收女生之后,清华园一时大乱,“男生改变生活方式,闲来无事,‘胡堂走走’,即往女生宿舍古月堂访友之谓,每于夕阳西下,俪影双双,徘徊于西园道上。而粥少僧多,互相角逐竞争剧烈,事态多端,谣诼纷纭”。清华的学生多是世家子弟,家境优裕,是女生择偶的首选。所以当时的北京流行着“北大老,师大穷,只有清华好通融”的顺口溜,这也是众多女生择偶的金条玉律。罗家伦这位功德无量的“红娘”自己并不知晓,他招收女生的政策,短短一年之内促成了数十对情侣结为秦晋之好。据《清华校友通讯》记载,1933年,即钱锺书毕业的这一年(清华招收女生的第五年),在清华鸳鸯谱上有名可稽的竟有十六对之多。钱锺书和杨绛即是其中的一对。还有一对后来也赫赫有名,是吴晗(1934级)与袁震(1933级)夫妇。

1932年的钱锺书,经过萤窗雪案、刮垢磨光,已学成满腹文章,享誉清华校园。不过,他追求才貌绝代的杨绛,并不是司马相如那样,弹奏一曲《凤求凰》便赢得芳心。据吴学昭《听杨绛谈往事》:1932年初,东吴大学因学潮停课,杨绛北上清华借读。来到北京的当晚,她就见到了钱锺书。两人在古月堂前打了个招呼,便各自走开。这次偶然相逢只是匆匆一见,甚至还没说过一句话,却令彼此相互难忘。杨绛告诉吴学昭,她和钱锺书都非常珍重这第一次见面。她和钱相见之前,从没有和任何人谈过恋爱。吴学昭还谈道:钱锺书的表弟孙令衔告诉表兄,杨绛已有男友。又跟杨绛说,他的表兄已经订婚。但钱锺书就是存心要和杨绛好。钱锺书写信给杨绛,约杨绛在工字厅客厅相会。见面后,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没有订婚。”杨绛则说:“我也没有男朋友。”从此,两人鸿雁往返不断。慢慢地,两人或在林间漫步,或在荷塘小憩,开始了六十余年的相爱相守。

杨绛《记钱锺书与〈围城〉》一文中以及其他记述却与上文抵牾。杨绛说,她初见钱锺书——“他穿着一件青布大褂、一双毛布底鞋,戴一副老式大眼镜,一点也不‘翩翩’。”说她与钱锺书一面之遇后彼此相互难忘,未免有些夸张。杨绛说,她不走荷塘小路,太窄,只宜亲密的情侣。她和钱锺书经常到清华的气象台去。气象台宽宽的石阶,可以坐着闲聊。此外,钱锺书和杨绛第二次见面,钱说:“我没有订婚。”杨说:“我也没有男朋友。”稍一思考,便觉过于突兀,令人费解。据《听杨绛谈往事》所载,杨绛初见钱锺书,陪同她的是钱锺书的表弟孙令衔。他告诉杨绛:钱锺书已订婚。他也告诉钱锺书:杨绛在清华园有了男友。由此可见,正是孙令衔引发了钱锺书和杨绛类似于宝玉与黛玉的明心之语。这就出现了两种情况:要么孙令衔说的是实情,要么孙令衔是“造谣”。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使人迷惑难解。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钱锺书与杨绛并非一见钟情,而且颇不顺利。从杨绛写于1934年的颇具自传色彩的短篇小说《璐璐,不用愁!》中,我们可以寻绎出蛛丝马迹,了解到杨绛恋爱时期的内心纠结。这篇交给朱自清“散文习作课”的作业,写的是一个叫璐璐的女生,处在恋人选择的十字路口,取舍难定。面对两个追求者汤宓和小王,她犹豫不决,甚至通过抓阄的方式,决定是“答应汤宓”还是“不答应汤宓”。小王更令人气恼,他的表妹“暑假造谣说她和小王订婚了,说她图小王的钱,大概就是她——一定是她!”,而后来“小王和他表妹订婚了。真是不要脸的东西!抢人家的!怪道要造她的谣言”。璐璐和汤宓吵架,原因是“汤宓又向璐璐求婚,璐璐还是回答‘不知道’——璐璐真是不知道自己愿意不愿意。汤宓说璐璐耍他,问了两年总说‘不知道’;不爱他,就别理他,大家撒开手。璐璐哭了。她说:‘又没请你来!’”我们不能机械地把这篇小说当成“自叙传”来猜笨谜,但不难看出,作者是借小说纾解恋爱时期的某种情绪甚至愤怒的。这一小说中汤宓向璐璐求婚的细节颇有意思。当时,钱锺书向杨绛求婚,被拒绝了。

钱锺书同杨绛相处以后,因为自己即将毕业,一心想和杨绛同学一年,要她投考清华研究院。但杨绛暑假报考清华研究院还不够资格,得加紧准备,留待下年。钱锺书要求订婚,杨绛不能接受他的要求。杨绛不像钱锺书那样热烈,也没有他那么急切——她还不想结婚呢。钱锺书以为杨绛从此不理他了,大为伤心,这才引出了《壬申年秋杪杂诗并序》中颇具李义山风格的伤心断肠之句:

海客谈瀛路渺漫,罡风弱水到应难。

巫山已似神山远,青鸟辛勤枉探看。

颜色依稀寤寐通,久伤沟水各西东。

屋梁落月犹惊起,见纵分明梦总空。

缠绵悱恻好文章,粉恋香凄足断肠。

答报情痴无别物,辛酸一把泪千行。

良宵苦被睡相谩,猎猎风声测测寒。

如此星辰如此月,与谁指点与谁看!

困人节气奈何天,泥煞衾函梦不圆。

苦雨泼寒宵似水,百虫声里怯孤眠。

峥嵘万象付雕搜,呕出心肝方教休。

春有春愁秋有病,等闲白了少年头。

钱锺书“柔情似水”,但“佳期如梦”,他还是“忍顾鹊桥归路”。“罡风弱水到应难”“青鸟辛勤枉探看”“见纵分明梦总空”之绝望,“粉恋香凄足断肠”“辛酸一把泪千行”之酸楚,“泥煞衾函梦不圆”“百虫声里怯孤眠”之苦思,“峥嵘万象付雕搜,呕出心肝方教休”之痴情,真可谓“情似雨余黏地絮”。这些诗句包蕴密致、精丽深隽,深得李义山、黄仲则风华绮丽之风。“瘦影自怜清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冯小青《怨》),钱锺书的一片痴情,终于感动杨绛,两人恢复通信,约定终身,成为文坛佳话。正如钱锺书1935年8月13日赴英求学时,友人冯振志贺诗(题目为《钱默存新婚,即偕往英京留学,赋此志贺》)所云:

从此连枝与共柯,不须更赋忆秦娥。词源笔阵驱双管,鬓影眉峰艳两螺。坐驾波涛度瀛海,羞谈牛女隔天河。张华妍冶休轻拟,要识风云气自多。

钱锺书曾说同行最不宜结婚,因为彼此是行家,谁也哄不倒谁。丈夫不会莫测高深地崇拜太太,太太也不会盲目地崇拜丈夫。于是,婚姻的基础便不牢固。钱锺书和杨绛是同行,却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成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界唯一一对才华高而作品精、晚年同负盛名的幸福夫妻”(夏志清语)。钱锺书、杨绛夫妇学问无有涯际,令人仰止;感情如松柏老而弥笃,令人叹慕。他们的学问如我等凡夫俗子很难置喙,但我相信:他们的感情生活与凡人并无大的不同。尤其是少了钱锺书清华时期写给杨绛的情诗,缺少了他为杨绛“风露立中宵”的细节,他们的“爱情神话”即使不陷于苍白,也要流入庸俗了。

此文刊于《中华读书报》2019年6月14日,题为“钱锺书清华读书时期的情诗”。收入本书时略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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