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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场馆开门迎客、公益短片《阳台里的武汉》、一堂面向世界的生命课、居家琐记
2020/03/26 09:58  新华报业网  

  新华日报文艺周刊(第71期)

  【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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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评】

  【新潮】

  【视点】

  全省博物馆、美术馆、图书馆全面恢复开放

  春天里,文化场馆体验记

  3月24日,位于南京的六朝博物馆内,70岁的朱大爷在负一楼看着六朝建康宫城遗址久久不愿离去。他告诉记者:“我一辈子生活在南京,南京就是我的根。这里是六朝古都南京的根,我看着这些夯土比看到织锦的龙袍还亲切,可能这就是根脉的感觉吧。”随着全省文化场馆相继恢复开放,博物馆、美术馆、图书馆等文化场馆重新回到人们的生活之中,让人休闲娱乐,给人文化滋养。

  一幅画最多两人看,猫肥瘦是人气指数

  3月11日宜兴博物馆恢复开放,3月13日常州博物馆恢复开放,3月15日南京市博物总馆所属南京市博物馆、梅园新村、江宁织造博物馆等7大场馆恢复开放,3月19日,南京博物院、南京图书馆、江苏省美术馆等省级文化场馆恢复开放……随着省内公共文化场馆陆续恢复开放,人们虽然出门还戴着口罩,但是压抑已久的文化需求却像春天一样蓬勃生发。疫情会为文化场馆带来什么?疫情过后行业会有哪些变化?记者进行了实地探访体验。

  在南京市博物馆,记者遇到一对外地情侣。女孩说,疫情好转后我们第一个要来的就是南京,喜欢汉服的她专门来看《云裳簪影——宋明服饰展》。“在精心布置的展柜里,织金的罗裤、纯金或是琥珀的头冠、水晶材质的玉璧带着时光的印记,有种摄人心魄的美。”她说,“它们能让我想到电视剧里的服装和道具,有时空穿越的感觉。”

  南京不少博物馆既是承载历史的展馆,也是别有洞天的园林。摄影爱好者刘峤是博物馆常客,他到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是为了拍花:“花不等人啊!错过了早春,大部分春花已经开到荼蘼了。前两天去拍了明孝陵的紫叶李,再几天可以拍垂丝海棠了。”拍完花他又把镜头对准了猫,边拍边说:“原先这些猫油光水滑,观众参观的同时会喂它们,今天看它们有点瘦骨嶙峋了,还好有常客给它们带来了猫粮。猫的肥瘦,也体现了博物馆的人气指数呢。”

  一幅画前建议不超过两名观众,参观间距保持在1.5米以上,一旦有三人以上聚集,现场工作人员将会上前干预。在江苏省美术馆,独特的观展方式前所未有,时隔两个月,这里又迎来了艺术爱好者们。在附近某公司供职的潘先生站在在一幅泼墨山水前看得入神。他告诉记者,自己特意来看《盛世春光》展,这个展览是省国画院全体画家年度创作成果的集中展示,他年前开幕时没来,一错过就是2个月。“预约、量体温、查健康码,进来之后展厅就属于我了,人不多,没干扰,300幅画可以看一下午,这就是所谓的沉浸式体验吧。”对山水和风景小品颇有兴趣的他指着其中一张画,低声询问展厅里的工作人员:“这张画能购买吗?我能找到画家订制吗?”

  一场疫情,在冬日里夺去了人们原本寻常的假期与欢乐,把人们关在了家里。在草长莺飞的季节,一座座恢复开放的文化场馆在春日暖阳里打开大门,让人们体验到更多的文化之美。

  “报复性借书”者来了,云游博物馆直播火了

  南京图书馆在开放首日,记者在馆内看到,所有供读者阅读的书桌上都贴了“一人一桌”的指示牌,工作人员配备数量可以说是各大场馆之最,随时回应读者的问题和需求,也随时提醒大家戴好口罩,不要聚焦。门口的告示牌上,清晰地讲解如何在官方微信程序中进行预约并选择座位,对于使用手机不够熟练的老年人,门口的保安一边登记读者身份信息,一边指导如何预约。

  在二楼中文图书借阅区,赵先生手中拿了10多本书,还在书架上寻寻觅觅。他告诉记者:“以往每周都要来一次图书馆,临走总要带上几本书,这次两个月没来,多借几本就算是报复性借书吧。”截止至19日16时,4个小时内进入南图二、三楼外借服务区的读者907人,借书2151册,还书2785册,数量超出了馆方的预期。

  按省文旅厅要求,全省文化场馆恢复开放时要按照精准防控原则,实行分区域、分空间、分项目逐步有序恢复开放。对拟开放的区域和服务项目,要合理安排参观线路和时间,实行观众错时、分批入馆和分散式参观,鼓励通过网络预约等方式限制日参观人数,控制瞬时最大承载量。对容易形成人员聚集的空间和项目暂不开放,暂不举办线下讲座、培训、演出等人员聚集活动。

  那么,这些要求执行得如何?在几家博物馆,记者进行了体验式入馆,了解到除了单向参观、凭身份证件和绿码进馆、禁用垂直电梯等措施外,目前各家场馆暂不接待团体游客,不提供人工讲解,多使用语音讲解和数字导览为游客提供讲解服务。太平天国历史博物馆以往从南门、西门皆可进出,疫情期间只能从瞻园路的南门进入博物馆。而六朝博物馆和南京市博物馆的防控措施中还需要登记姓名和联系电话。南京市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徐清告诉记者,3月15日首次开放当天,市博总共接待了1000多名游客,严格的防护措施,虽然使入馆时间略有延长,却让安全更有保障。

  疫情加速着文旅与科技的融合,在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地方,很多改变正在悄悄地发生。恢复开放的苏州博物馆门口,没有工作人员测温,却多了一台机器人。副馆长程义告诉记者,这是一台测温机器人,观众正常走过时它可以测出每个人的体温,最快速度可以达到每分钟200人,并能识别观众是否戴了口罩。不仅如此,展厅内的摄像头可以精准计算在馆人数,并与入口闸机相连,如果在馆人数超过预设值就会停止放人进场。展厅内也有机器人,如果发现人群密度太大,就会语音提示大家保持距离。据悉,苏州博物馆于3月16日开放了部分区域,并于3月20日开放民俗博物馆、过云楼、图书馆。

  程义告诉记者,2月底和3月初,他与文创部副主任蒋菡在淘宝进行了两场直播,吸引了58万人次的“围观”,从前苏博每天的参观者人数约为六七千人,58万人大约相当于3个月的参观人数,这让他们看到了网络传播惊人的量级。

  经历过此次疫情,嫁接各类互联网技术的“云上美术馆”概念也越来越深入人心。省美术馆馆长徐惠泉告诉记者,通过新媒体和虚拟现场等方式打造线上美术馆,该馆自1月29日以来已连续推出了四十多期在线观展、公共教育、读书会等系列活动,让广大艺术爱好者足不出户也能看展览,观展阅读量已逾十余万人次。

  “曾经,线上内容是我们线下展览的补充,但是疫情期间我们有了新的认识。”徐惠泉表示,作为一家老牌的传统美术馆,省美术馆正在探索如何在互联网时代,通过不同的媒介来呈现艺术观看的多种可能性。下个月开幕的《感悟生活》是省美术馆的品牌展览之一,今年的开幕式将从现场改为独特的“线上开幕式”。

  从展文物到讲故事,变人挤人为预约制

  3月19日中午11:50,离南京图书馆恢复开放还有10分钟,副馆长全勤走到图书馆大门口,想看看会来多少人。之前同事们都说:“快两个月没开放,读者也没太多反馈,今天来的人可能不会多。”

  没想到,等待开放的长队从馆门口排到了200米外的中山东路。“这实在是出乎意料,也让人感动,说明人们对于阅读,对于公共文化场馆的需求仍然强烈。”

  按照预案,当天读者只能借还书,不能在馆借阅,然而到馆读者中多数是年轻人,他们中多数人来自习,因此南图临时改变了方案,开放了二层和三层的自习空间,但是每张桌只能坐一个人,工作人员不停巡礼,看到有要拉下口罩或距离太近就会上前提醒。

  “疫情会带来很多改变,对我首先是一种思想转变,”全勤说,“以前我们说图书馆是美好生活的一部分,但是那个场景告诉我,图书馆是生活的一部分,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而不是锦上添花的那部分。”

  一场疫情,让行业变化从风起青萍之末成为大风起兮云飞扬。

  “线上线下的深度融合是疫情带给博物馆的深层改变。”南京博物院院长龚良告诉记者,“要看一件文物,肯定是到馆里看实物效果最好,但是要了解文物背后的故事,线上的数字展览则会更加方便。”以往数字展览只是把文物照片和文物说明搬到网上,但是此次疫情期间,南博把展品、教育活动、文创销售全部整合到线上云展厅,为推介博物馆和展览开辟了一个新的通道。

  如果说以前是以馆内展览为主,虚拟展览为辅,那么文博场馆接下来将会形成线下、线下并驾齐驱的局面。疫情期间南博分别在抖音和淘宝办过两次云游博物馆活动,观看量超过155万人次,也让短视频平台、带货平台成为传统文化的传播、推介场域。今年5月18日的国际博物馆日,全国主会场在南京博物院,其中“为国宝点赞”之前办过两届,本次点赞的将不再是文物本身,而是从文物延伸出来的展览、教育活动和文创产品,他说:“我们不但要保护好、展览好文物,还要讲好文物背后的中华文明故事。

  在龚良看来,预约制也会成为文化场馆的常态。南博为例去年2月实行预约制,全年参观人数达420万人次,比上一年增长了60万人次,然而展厅却并未比往年更拥挤,原因就在于预约时观众可以看到预约人数,可以错开高峰。他说:“预约制不仅为了限制客流,更重要的是可以更好提供服务,不仅观众避免人挤人,参观体验更好,馆方也可以更科学地安排接待、讲解、保安、保洁力量,借助大数据可以清楚地了解观众的年龄、性别、从哪里来,什么样的展览更吸引观众等,可以有效提高场馆的运营效能。

  同样看好预约制的还有省文投集团副总经理朱国强。他说:“文化场馆人员密集,对于安全和防疫要求很高,如果把健康码等相关信息嵌入预约系统中,那么一旦出现确诊和疑似病例,就可以快速准确勾勒出相关人员的到馆情况和行动轨迹,这对于全社会应急响应都很重要,是社会治理能力的体现。”

  朱国强认为,在国家提出的“新基建”中,基于文旅融合的云平台也应该被列为行业发展的重要方向。朱国强认为博物馆数字化,不应是各馆重复建设,自建机房、购买硬件、负责维护,那样难免几年后因技术升级被淘汰,而是应该建设专业云平台,让各场馆腾出更多的人力、物力和时间用于数字内容生产,促进全行业的数字化发展。他透露,我省正在筹建大运河国家公园的数字云平台,为全省运河沿线的文旅景区、场馆、企业提供一个信息化平台。

  3月23日,省文旅再推18条举措促进文旅行业稳健发展,其中第7条提出,推动基于网络平台的新型文旅消费,鼓励线上线下融合等新消费模式,发展推广移动支付方式。可以预见,在疫情过后,行业变革的大幕正在徐徐拉开。

  交汇点记者 傅秋源 王宏伟 顾星欣

  【繁花】

  传递疫情下的生活之美、生命之力

  《阳台里的武汉》:大众目光之外的武汉

  疫情期间,阳台的方寸之间,成了连接社会、俯瞰众生的舞台。公益短片《阳台里的武汉》上线短短两天,微博播放量就突破1.2亿次,打开了大众目光之外的武汉。

  门锁、消毒液、温度计、发烧、买药、坚守……在一组特写镜头中,故事缓缓展开。“这是你听说的武汉,这是我们正在经历的武汉,但都不是全部的武汉”。伴随着周迅、陈坤的旁白,和外卖小哥“武汉没有大家想象的这么可怕”的回声,阳台延伸出一个暖意洋洋的武汉——

  老人像往常一样在露台晒着被子,年轻的妈妈一边悠闲地织毛衣,一边陪伴着年幼的孩子;这家阳台上,一盘棋局激战正酣,而那边,一位年轻姑娘正单脚翘在铁栏杆上做着拉伸;镜头扫过窗口,抱着狗狗的男主人脸上洋溢着笑容……

  短短3分多钟视频,挖掘出一个个鲜活的家庭,传递出疫情中的生活之美、生命之力。“打动人心的,一定是质朴和真诚。那些文案里,都是洞察和悲悯、思想和关照,是浓郁过后的淡,煎熬过后的厚,历久过后的透。”在所有的转发和评论中,温暖、真实、克制成为高频词。

  “片名虽叫《阳台里的武汉》,但阳台并不是特指阳台,而是泛指一个大众目光之外的武汉。”南艺毕业的主创乐书婷说。一个多月前,一部名为《武汉,我们等你》的短片在网络上引发广泛关注,并让“按下暂停键”成了形容疫情中城市的流行语。短短一个月,原班主创团队打造的《阳台里的武汉》再次成爆款,不仅继续以武汉市民为核心视角创作,并特邀了演员陈坤、周迅以旁白形式加盟。

  短片将更多的目光对准厨房、餐桌、客厅、阳台的方寸之间普通而平凡的大多数。“平凡的他们,用热烈的生活痕迹给予了‘钟南山’们最好的回答。”乐书婷说。正是这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每个人发出的14亿万分之一的光,最终汇聚成中国的温度、中国人的温度。

  在2020年生死狙击的武汉大片里,《阳台里的武汉》就像一首动听的背景音乐,触人心弦。

  对话〓

  记者:《阳台里的武汉》的创作初衷是什么?

  乐书婷:创作完《武汉,我们等你》之后,我一直在构思第二部片子。直到有一天,我把自己去社区领取热干面的画面传给外地朋友看,他们很意外:武汉怎么还有这么正常的生活!这促成了我想通过视频告诉更多的人,武汉大多数群体是怎样生活的。片名叫《阳台里的武汉》,但阳台并不是特指阳台,而是泛指大众目光之外的武汉。当时武汉整个城市已经实行小区封闭管理了,就算我们扛着摄像机出门,也是拍不到武汉市民的。有一天,我在家里突然听到楼上传来歌声,邻居唱的是《太阳出来喜洋洋》,这个时候外面的确是阳光明媚,我的情绪瞬间就被点染了。

  记者:疫情期间,阳台上的生活是怎么完成拍摄的?

  乐书婷:镜头里关于阳台的所有镜头,都是我们抓拍的。我和我的团队跑了二十多个社区,武昌、汉口、青山、汉阳都去了。跟物业沟通,也被拒绝过,但绝大多数社区都很支持,前前后后拍了一个星期。一开始,我也担心,就这样盲目地对着阳台拍摄,能不能捕捉到画面。但等到航拍飞机飞上天了以后,我的顾虑打消了。因为它飞起来的声音特别大,小区里面的居民就自然被吸引到了窗边和阳台,你能看到,他们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微笑的,有的还特别热情地跟我们打招呼,或者是喊武汉加油,他们的反应让我感动,他们用微笑与挥手给予了《阳台里的武汉》最鲜活的生命力。

  ▲戳这里,看航拍器拍摄现场

  记者:拍摄过程中,最难的是什么?

  乐书婷:被“关”在家里不是最痛苦的,反而出来以后会更加难过。因为你发会发现,就算你出去了,你也没有办法去跟这个世界、跟社会产生像原来那么正常的交流和沟通,所有的东西全都是封闭的,商场、超市都不开门,并不是说我们出去了,这一切就是正常的。 因为与拍摄对象之间保持着安全距离,所以这一次没有上次拍摄时的害怕。我们会做基本的防护,但是在外面条件有限,没东西吃,也没办法洗手,就会饿着肚子拍一天。

  记者:短片里还有一些武汉市民家里的镜头,这些拍摄是如何完成的?

  乐书婷:是的,观众会看到,有人在家里下棋、弹钢琴、跳广场舞、打太极,也有小朋友对着墙壁打乒乓球,还有一些自己剪头发、过生日的画面。疫情期间,我们没有办法进到人家家里拍摄,所以这些都是我们在网络上征集到的素材,大概收到了两百条投稿,虽然都是用手机拍的,很多人可能对镜头语言的把握也不擅长,但是我觉得画面可能是粗糙的,但人在画面里的那种生活状态,是非常好的,特别真实。

  记者:拍摄过程中,感受最深的是什么?

  乐书婷:过去,外卖小哥会因为迟到等原因收到一些差评,但在这次拍摄中,我问他们现在还有这种情况吗?他们说几乎就很少了,而且不管你多晚到,对方一定会特别真诚地说谢谢,甚至还跟他们鞠躬。疫情期间,人与人之间会有一种共患难的心心相惜冒出来。哪怕是陌生人迎面走来,他眼神中都会有一些善意释放出来,这些东西在平时的日常生活中反而是看不到的。

  记者:疫情重塑了武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乐书婷:平时大家走在路上,你不看我,我也不看你,是一种特别自然而然的默契,而现在在武汉,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成了另外一种新的默契:你看我一眼笑一下,我也看你一眼笑一下。比如我这次去物业领热干面,虽然是北欧式的排队距离,但一路上都有人主动关心我,让我快点去领,告诉我拿的盆太小了,甚至主动帮我换了个大箱子。我平时看起来比较高冷,其实是因为害羞,现在,普通人的热情,把我的这种害羞给比下去了,我就会情不自禁地跟他们交流,我住在这个小区五六年了,说的话都没有那一天多。在疫情的环境下,你会觉得这一刻人性的光辉真的是在发光。

  记者:生活在武汉,你现在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乐书婷:幼儿园放学,所有小朋友都回家了,班上只有最后一个孩子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着他的爸爸妈妈来接他。现在,全国已经复工复产了,而武汉作为这“幼儿园”里的最后一个孩子,也在有序重启中,就像片中所说,2020年,等你们回到阳台,等我们走出阳台!

  交汇点记者 陈洁

  【艺评】

  面向世界的生命课

  文 |冯圆芳

  优秀作家总要在某一尺度上确立自身写作的价值,对新疆作家刘亮程来说,他的独特价值在于给出了一种新的看待世界的维度与方法,这恰恰是我们在眼前这场新冠肺炎疫情中渴望收获的思索。从事写作三十年来,刘亮程一直站在新疆乡村缓慢生长的农耕文化中,审视人类文明的恒久命题,在前段时间出版的个人首部谈话录《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中,他集中阐述了他的文学观、世界观、自然观,细读之后令人掩卷沉思。

  乡村为现代人提供怎样的营养?动物草木、天地万物如何与人息息相关?文学的价值和作用在哪里?这本谈话录打开了一系列重要命题。刘亮程首先提出了“认领”故乡(常常也是乡村)的概念,即一个人“回过头来”对故乡价值的充分接纳。曾为刘亮程赢得广泛声誉的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就是一部“认领”故乡之作,在这本书中,读者透过一位游弋于村庄的“闲人”的眼光,重新发现天地万物:朝生暮死、“生命简洁到只剩下快乐”的虫子,充满生命力和肢体美、不时睥睨人类的驴子,丰收时节和人一样“忙收成”的老鼠......世界本是天下万物和谐共存的“家”,在这个重新被发现的世界里,万物的生命呈现出内在的完整性,它们是自足的,而非作为人类的附庸存在,“闲人”之“闲”亦成为一种滤去庸俗价值秩序的纯净眼光。

  在刘亮程看来,人类的“幸福拼图”中少不了“它们”这一块:“我们喜庆的日子,如果一只老鼠在哭泣,一只鸟在伤心落泪,我们的欢乐将是多么的孤独和尴尬。”

  当城市日益成为我们的现实,刘亮程实际是希望乡村、自然能够帮助人类重建价值秩序。他认为,“乡村文化有一种让人走出多远都能回来的能力”,“回来”不仅意味着对故乡的认同和皈依,也是回到一系列基本常识、调整我们看待世界的眼光。不同于浮躁的“文学圈地运动”(在作品中胡乱植入地域符号来达到文学层面的占领)或猎奇式的边疆书写,刘亮程的“新疆性”更多的是一种通达普遍性的“管道”,展现面对世界、生命、万物的哲思。他的写作原点——位于新疆玛纳斯河畔的沙湾镇黄沙梁村,这个处于现代化进程涟漪的外圈的原乡,也为他审视时间旷野中那些一成不变的东西,如草木万物、生老病死提供了稳定的取景器。

  从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到长篇小说《虚土》《凿空》,刘亮程用智慧与诗情复原了万物共生的世界。在去年刚刚获得第十届茅盾文学奖提名的长篇小说《捎话》中,他讲述了“千年前一头驴脑子里的世界”:一头身上刻上了字的小毛驴谢,由翻译家库牵着,被当成一句话捎给千里之外的敌国。在这部作品中,驴有了“视角”,而视角意味着看和表达的权利。“一头驴得好几人伺候......驴只动动嘴和蹄子就行了。驴说,人真是个好牲口啊。”启示人们重新思索所谓“高等生命”与“低等生命”之间的关系。并且,《捎话》中被抹去尊卑之序的人驴关系也成为一种弥散于不同文明间的普遍隐喻,“捎话”这一核心情节所隐喻的“沟通”主题于是不言自明。

  通过呈现一个万物有灵的世界,刘亮程重拾了另一个基本命题:沟通。沟通应当发生在任何生命之间,从自然万物到不同民族、不同文明之间,这也正是同一个主题从《一个人的村庄》到《捎话》的不断深化。《捎话》中的一个情节令人称叹:来自敌对两国的士兵妥和觉阵亡后,妥的头颅被和觉的身体缝合在一起,两者从一开始的争吵不休,直到“头终于感受到身体的悲痛”,这样的共情令读者动容,亦充满全球化视野下的隐喻深意。

  在刘亮程看来,其管窥世界的独特视角来自对中国传统文化和文学传统的自觉承续,换言之,中国哲学、中国智慧完全可以在当下充满喧嚣、割裂与矛盾的世界中,成为人们安身立命的营养。不同于西方先哲推崇的“人是万物的尺度”,中国古人始终与万物和谐共生,“在传统山水国画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我们中国人对自然的表达,在山水的边角处总要画个茅屋或老人,人在自然中有一个小小的栖身之地,更大的空间属于山水和天。”刘亮程说。在这个自然人文怀抱中诞生的《诗经》《老子》《庄子》,正是人类幼年时代对天地自然毕恭毕敬的倾听:“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诗经关雎》)“将翱将翔,弋凫与雁”(《诗经女曰鸡鸣》)。唯有怀着一颗纯粹、丰富和敬畏的童心去倾听世界,才能重新领悟到埋藏于万物背后的“大音”、才能“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在这样一种世界观的阔大视野下,刘亮程建构起了自己的文学观:人类需要相互倾听,相互看见,需要知道别人的心灵秘密,而文学艺术是人类最古老的心灵沟通术——当战争、地理阻隔使人们用其他的形式不能保证正常沟通的时候,文学这种沟通就变成了最后的门。文学扮演的角色就像《捎话》中的翻译家库,他在不同语言、不同民族之间充当桥梁和信使,而文学也正是通过重新发现万物之美,通过沟通起不同国籍、肤色外表下的无数颗心灵,来塑造一个涵盖天地万物的命运共同体。这也正是日本援助中国物资上的诗句“山川异域,风月同天”令国人感动的原因,即文学所唤起的深刻的共同体意识。

  当下,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蔓延,白鲟灭绝、澳洲大火造成生灵涂炭、世界局势动乱纷繁......我们置身的动荡世界正对作家写作的视野和文学的功能提出更高层次的要求。刘亮程的创作于是凸显出特有的价值:他不仅使广袤边疆参与了当代中国文学版图的构建,自觉接续起具有中国品格的文学创作导向,更重要的是,他标举了一种世界尺度的文学写作,将人们的目光从小我的悲欢和人世浮层中解放出来,重新置于缤纷万物的阔大和苍茫,思索我与“他”、与“它”之间的共生关系——这是刘亮程之于当代文学的启示,也是疫情面前教给读者的一堂生命课。

  【新潮】

  新潮 | 居家琐记

  文|林超然

  家临着街。那阵子没事儿的时候,我总会站在窗前长久地张望。公交车上有时只有三两个人,有时一个人都没有,每一辆车差不多都是一副无精打采、心事重重的样子。

  小区里每一户每两天可以有一个人,出去置办一下生活物资。那天果菜超市人并不多,人与人,尽可能隔开距离。我用最快的速度,把事先熟记了几遍的采购表上的名目全都买齐了,就大包小裹地急忙往回赶,像逃离一个是非之地。

  进了家门,等东西一样儿一样儿地拿出来,才发现少了一包,多了一包。少的一包里面是四五种蔬菜,多的一包里面是二十袋粉皮。拎着多出的这包回到果菜超市,很快我就发现自己的想法太简单了,柜台上并没有剩着那一包。问售货员,问顾客,谁都不知道,谁都不记得。无需争辩,我放下这包粉皮,又照着先前的那些蔬菜完整地买了一份。

  我们这儿是省字号的物业,每年只顾收费,没见有什么管理,冬天院子里的雪他们也不会安排人扫一扫。因为这次疫情,社区给这栋楼的居民建了微信群,尽管大家群里的名儿都是“X单元XXX室”,但到底像是个集体了,大家的关系也亲近了不少。

  前阵子,妻给我看她单位微信群里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理发现场。理发的是正处级辅导员,被理发的是学院书记,拍照的是院长(他先被拿去练手,刚已理完)。理发现场是个洗手间,因为只有洗手间才有镜子。

  这次我创下了一个纪录,两次理发正好间隔六十天,去的时候差一点儿就“长发及腰”。

  我是我这个年龄段儿比较罕见的、特别酷爱宅在家里的,偶尔出差,三天望不到宅门就会想家,这与家里有没有人等我无关。因为惯于静止,我不大喜欢一个软件,它总是诘问我:“是不是遇到假计步了?”我的一位老领导,见我不是这儿不舒服就是那儿难受,就说:“你没别的病,只有懒病。”好吃不如饺子,舒服不如倒着。永远令我心驰神往、乐此不疲的事儿,就是在家里倒着。我从没想到过,这样一个男人也有在家“倒”够的一天。最后,躺着看书,也烦了,不好坚持了。

  我看了不少做美食的视频,觉得挺过瘾。但终于还是保持“君子远庖厨”(用字面义)的旧习,进厨房,只是刷碗,刷堆成小山一样的碗。某个时段儿市场上脱销的除了口罩,就是酵母粉,两个月里我家用掉的面粉比过去两年都多。妻迷上了做面包,很大一种面包,面包机一次只能做一个。粗算一下,她好像做了有四十个。跟她一样,不少女性突然想起自己具有厨娘的潜质,满网满屏都是各种美食。这很像很多人突然想起自己似有若无的诗人身份,纷纷写起分行文字,好坏不论,至少一眼就能认出他们经历过怎样的诗歌教育。

  《早晨从中午开始》是路遥有关《平凡的世界》的创作随笔,人家晚起是因为熬夜创作。我呢,翻翻书,浏览一下各种疫情信息,常常就磨蹭到十二点才睡。第二天可能就接近中午才起。小时候,师长们叮嘱过的“早起的鸟儿有食吃”“晚起的人看不到太阳的升起”,我全都抛到脑后去了。我偏爱一种老鼎丰蛋糕,我自己觉得这是全天下最好吃的蛋糕。家里虽是常备,但它是早餐时吃的,有好多天我竟没有吃到过它。物资丰富,内心安稳,时间充裕。这两个月,是这么多年,我家吃的最好的两个月。

  再懈怠也不能耽搁了做事。文学有一种奇特的安慰、疗愈作用,让人内心多些平和、镇定。抛开这些,用一支笔记录一下这段特殊的人生经历,一定是需要的。有时,文字记忆会比经历更结实更牢靠。

  在疫情发生过程里,可能有个体经历的生态教育、灾难教育、自我管理教育……这些教育孩子们不该错过。如果这一次,损失最大的只是经济,那还好说,钱是可以慢慢赚回来的。

  母亲写了一篇《今年这个年》的文章,写了我姥姥讲起的、1911年前后东北鼠疫横行时的一个故事。有个金大牙屯,全屯都染上了病。有的人就想往外跑,政府没人管,有个姓范的狱警,自发来管。狱警本来住城里,也不是本屯儿的人,他给大家开会说:不走是个死,出去也是个死,而且只会让更多的人死。听了他的话,人们就默默地回家了。后来没到半个月,屯里的人都死没了,他自己也不行了。因为他,周围的村庄都太平了。这是中国版的英格兰德比郡亚姆村的故事,可惜知道的人极少。

  2020年是汪曾祺先生诞辰一百周年,他的文学努力和艺术实践,生动、成功地诠释了什么是中国的“当代文学”和文学的“当代中国”。他曾在《跑警报》里说:“他们不知道中国人的心理是有很大的弹性的,不那么容易被吓得魂不附体。我们这个民族,长期以来,生于忧患,已经很‘皮实’了,对于任何猝然而来的灾难,都用一种‘儒道互补’的精神对待之。这种‘儒道互补’的真髓,即‘不在乎’。这种‘不在乎’精神,是永远征不服的。”

  这次,中国人民的表现,一定是全世界最好的。

  本地的疫情已降至“低风险等级”。我看到楼下有两个哥们儿隔着很远的距离,各自垂着半边口罩,边抽烟边热烈地聊天儿,这是好久不见的一幕了。

  生活就快要回到从前的轨道上了,然后我们可以站在未来,回望和总结今天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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